加护病房护理师:我用相机纪录尘爆后重生的你,命名为〈天使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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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之吻

八仙尘爆事故的发生,改变了许多正值青春年华的人生。

脑海里迴旋着那时的画面,那一天是晚间十点多,医院接到大量伤患通知,加护病房的空床全是这些遭受火纹的孩子,每个人身上的皮肤脆弱的像纸片般,一层层剥落了下来,医院也紧急召回人力来应对这炼狱般的惨况。

每个送进来加护病房的伤患,医护人员们同心协力替每位患者插管、置放中心静脉导管、尿管、动脉导管等管路。但无论我们再怎幺快速执行,当下有限的医护人员及不断涌入加护病房的伤患,尖叫哀嚎声四起,那时候,真的真的想跟伤患们一同哭喊……

平常一位严重车祸创伤的病人送来,在医护人员齐心协力合作下,这样的患者也必须经历1 至2 小时才能稳住基本的生命徵象。而八仙尘爆事故的发生,一次涌入十多床严重烧烫伤病人,院内没有烧烫伤中心,很多人甚至也未曾照顾过烧烫伤病人,对于线上的医护人员来说,是压力极大且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

医院紧急成立「烧烫伤加护病房」,将原先的外科加护病房划分出另外的空间,将尘爆患者与原先加护病房病人区隔开来。院内其他单位前来支援的主管和同仁换上工作服一同加入我们,医院也紧急寻求他院自愿来协助的医护同仁,才有足够人力照护这些伤患。那时,我深深感受到,身为加护病房护理师的我们,必须与伤者共度这段煎熬。

每位伤患身上都是大範围70-90%面积烧伤,涵盖了四肢、前胸、后背及面部,身上的伤口是遭受火吻的皮肤,不,那已经不是皮肤,皮肤已经被烧得殆尽。那时候01 床是年约二十岁的女孩,身上80%以上二至三度的烧伤伤口,而她送来时,脸肿胀的像膨胀的黑馒头般。

但女孩的意识相当清楚,也暂无呼吸道阻塞问题,那时候好几位医师围绕着她,相互讨论是否要为女孩插管,女孩当场惊慌大喊:「我不要插管!我不要on endo(气管内管置放术常见之医护术语)!」医师们停下讨论看着女孩,女孩激动表示:「我是护理科的学生,我可以不要插管吗?拜託你们!」医生们仔细评估女孩的状况后也同意女孩暂无插管必要,于是讨论起接下来的治疗方向。

到了会客时间,女孩的父母心急如焚进来看自己的女儿,女孩焦急地跟父母说:「医生本来要给我插管,后来我说不要,他们讨论之后也说可以不用插,妈妈,我真的很害怕被插管!」此时我走到女孩身旁安抚她的情绪。才刚从爆炸现场逃离鬼门关,到达医院意识仍清楚的病患要面对的是日复一日的治疗、历经数不清的换药、清创及植皮手术和马不停蹄的复健。

在加护病房是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日夜线索,除了看见医生护理师以外,绝大多数记忆就是疼痛,太多常人无法想像的日子,无法好好睡上一觉。因为闭上眼随之而来是尘爆发生时的梦魇及尖叫声,无法与心爱的人面对面,在后期更只能透过视讯获得家人及朋友们的鼓励打气。

煎熬与疼痛

这次的尘爆事故,加护病房内有十三床大範围面积烧伤的伤患。当换药的时候,每位伤患需动用将近十位的医护人员。大家穿上无菌衣、无菌帽、戴上口罩及无菌手套,分工站到自己的换药区域。主护先替伤患施打止痛药物后在旁监测病人的生命徵象并随时帮忙递物,两三人负责分批拆开病人身上旧的敷料。因为每个部位都是深度烧伤,敷料就像千层蛋糕一样,厚厚的一层接一层,治疗巾拆开后是弹性纱布,用敷料剪剪开纱布后是再一层的治疗巾,治疗巾下是烫伤纱布,最后缓缓撕开烫伤纱布后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在移除烫伤纱布时,伤患的伤口往往与纱布沾黏在一块,我们仅能用生理食盐水沖洗着伤口表层再缓缓移除纱布,这时病人再也耐不住刀锋般凌厉的疼痛,大声地尖叫及哀嚎。

「啊……好痛……好痛……可以不要再撕了吗?真的好痛……」

评估病人的疼痛指数满分为十分,我想这些伤患在换药时的疼痛指数已纷纷破表。移除身上每个部位的敷料后,开始将伤口上旧的烫伤药膏清除,再重新上一层厚厚的烫伤药膏。医护间很有默契地进行换药的程序:有人舖上新的无菌治疗巾、有人帮忙递上新的无菌纱布、有人负责拍照纪录伤口的颜色性质,并在过程中不断给予伤患鼓励支持:「你今天很棒,都没有喊痛!」「伤口很漂亮,进步很多了喔!」

一个部位换药结束后,再换下一个部位,前胸、腹部、四肢,紧接着替病人翻身,后背、臀部都是满目疮痍的伤口。

换药结束后,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已过,但这只是第一床,我们有十三床,每个伤患一天得重覆换药两次,这样历经日复一日,一个月、两个月……无论对伤患或是医护人员而言,到了某种程度的时间,内心声嘶力竭地诉说着眉梢眼底的落寞和哀伤。

真的累了,面对尘爆赐予这些孩子无穷尽的伤痛,医护人员没有足够时间休息,更不用说进食及上厕所等生理需求,每一天都是延迟下班。

曾经,有个学妹直接在换药结束后土崩瓦解泪洒护理站;曾经,帮一位男孩换完药后,他问我:「姊姊,我觉得妳都不喜欢跟我说话……」有时持续的疲惫让我对伤患忽略了爱,情绪长久地积压,忧伤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伤患与医护人员在某种程度上是等同关係的煎熬与疼痛。

除了每日历经的换药治疗外,烧烫伤口需要一再做清创及植皮手术。

整型外科医师每天前来诊视病人的伤口及评估病况,生命徵象稳定就会安排伤患进一步执行植皮手术。多数情况下医师会考虑取头皮作为植皮的供皮区,以取皮机取下部分皮层后,再利用扩皮机,把头皮的部份皮层扩张,进行植皮。手术结束后,伤患们都留有一头可爱的光头,护理人员会用无菌的治疗巾替他们做「阿给帽」,替这些青春深邃的孩子们戴上。

相遇

事故发生后过了一个月,如同以往到单位换上工作服準备替伤患们治疗换药,我的同事面有难色地跑来问我:「佳嫒,妳认识02床的庭瑜吗?我看她脸书跟妳是共同好友,她是妳认识的人吗?」

「庭瑜」,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盘旋了许久,觉得熟悉却又陌生,缓缓唤起我对庭瑜的片刻记忆。原来早在八仙尘爆事故前,我就有庭瑜的脸书好友,平时的我喜欢摄影,在工作之余的时间我会带着单眼相机去拍摄风景、人像等作品。而庭瑜过去曾经有找我合作,只是在拍摄当天她不小心睡过头了,后来照片没有拍成,也约定好下次有机会的话绝对要再一次合作。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希望不是她。」我走到02床的床边看着病床上女孩的脸庞,当下我太震惊了!真的是庭瑜!真的是她……我无法相信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加护病房,这样年纪轻轻的女孩得遭受这些折磨,我闭上眼睛,伤感的气息朝我袭来,沉默诠释了所有的心酸和无助。

接下来的每一天,在照顾自己的病人前,我都会去看看她。全身83%的烧烫伤面积围绕在她身躯的每个部位,因为状况极为不稳定,庭瑜嘴里插着呼吸管,无法说话,身上接着许多仪器及管路,使用着固定剂量的镇静剂及止痛药物来缓解她的疼痛。那时候我内心祈祷着:「庭瑜,还有遭遇痛苦的所有生命斗士们,你们一定要挺过去,只要挺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过了几週,庭瑜病况转为稳定,医师评估可以移除嘴里的呼吸管,拔管后,庭瑜已经可以说话。某日,我同事问了庭瑜:「庭瑜,妳知道佳嫒吗?她都有来看妳喔,她还说等妳好起来一定要再帮妳拍照喔。」

庭瑜腼腆地笑了,点了点头说:「好」。

复健

八月份,为期两个多月的治疗、换药、手术,许多伤患皆已脱离呼吸器,有的已经进步到可以移除鼻胃管从嘴巴进食了。我依稀记得有一床女孩,父母煮了一锅鱼汤要给她进补,女孩贴心地把鱼汤分成两碗,一碗递给当天照顾她的护理人员,并像在朗读作文般向照顾她的医护人员致谢。「亲爱的医师还有照顾我的哥哥姊姊们,谢谢你们这几个月来的照顾,包容我的任性及无理取闹,谢谢你们,真的辛苦了。」

这样暖心的举动,也让不少医护人员在繁忙奔波中感到窝心。

尘爆的伤患们每日不停歇的持续换药外,也开始进行复健,维持受伤肢体关节最大活动及肌肉强度、练习站立。庭瑜第一次练习站立的那天,四五位医护人员协助她先坐于床边,接着渐进式的让她下床坐到床旁椅上,对于平常人来说是简单的几个动作,但对于伤患来说,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得重头开始学习,过程既艰辛又疼痛。

庭瑜在几位护理人员的搀扶下,缓缓地弯起身子,「啊~好痛!」庭瑜面部狰狞且眼眶泛着泪水,大家不断给她加油及鼓励,我也走到庭瑜身旁替她加油,「加油,我相信妳可以的。」庭瑜成功地站了起来,她露出开心的笑容,身旁的医护人员由衷地替她感动着,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如果没有伤患自身的坚强与亲朋好友、医护人员彼此的扶持与鼓励,没有人可以走到终点。

八月底,伤患病况日趋稳定,每天都有几床伤患转出加护病房到普通病房继续接受治疗。离开加护病房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个开始。八仙事故来到加护病房的十三床伤患,最后有十二床伤患在历经几个月的煎熬后顺利转出加护病房,但遗憾的是,有一床全身烧伤面积高达90%的女孩,在治疗过程中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后来陆续接受叶克膜治疗、紧急筋膜切开减压手术、清创与植皮,最终出现多重器官衰竭,经过医疗团队全力救治,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愿妳化为美丽的天使,好好地走,不再有疼痛。」

曾经我询问过在遭遇尘爆事故的伤患「在加护病房你最深刻的印象是什幺?」「做梦吧,我一直梦到好多好多事!」其实伤患那段时间常经历幻觉,但我知道无意识的反应只是过渡期。

再次相遇加护病房护理师:我用相机纪录尘爆后重生的你,命名为〈天使之吻

随着时间的步伐,得知庭瑜出院后在阳光基金会仍马不停蹄地进行复健,2016年6月偶然有一天,庭瑜连繫上我。「事情发生到现在也快一年了,我想为自己身上的疤痕留下纪念,就想到妳,不知道妳愿不愿意拍摄这个主题?」

此时一年前的记忆随之而来,女孩在加护病房经历的种种,医护人员向对待家人般地给予心理层面的支持,而出了加护病房,在一年后的今日,我一直希望能够为她做些什幺。「我愿意帮妳做纪录,很谢谢妳主动找我。」

我不晓得愿意展露出自己身上的疤痕是需要多少勇气?这样的照片,自己、家人甚至是身边的所有人是否能够接受?

拍摄当日,深刻记得那天肯定是六月最炎热的一天,护理师与女孩的相见,全身83%的烧烫伤面积现已成了疤痕伴随着妳,此刻阳光刺眼、紫外线强烈,我心里不断想着:才一年的时间,疤痕仍然脆弱,若曝晒在太阳底下肯定非常不舒服。

拍摄过程中女孩脱下压力衣的动作和正常人更衣一样,没有太大阻碍,我问她:「妳四肢现在活动比以前进步好多喔!」「对呀,因为我想要快点好起来,不想要给身边的人造成负担。」

当下我感受到庭瑜展露出满满的毅力及勇气,不是烧伤伤患,而是正值青春且有活力的漂亮女孩。庭瑜笑着说:「平常穿着压力衣走在路上,大家总用异样眼光看我,今天我把压力衣脱掉露出我的疤痕,大家反而都不太注意我。」

拍摄中间,我们聊着关于梦想这件事。庭瑜有梦,但不晓得未来是不是能够往自己的期望走,她想要在幕前展露自信,像以前一样开心跳着舞。她想尝试,因为没有尝试怎幺会知道结果?庭瑜也惦记着照顾过她的医护人员和伙伴们,未来的路还很长远,我相信上天会将美好的成果回报给她。她的笑容中散发着自信,她用自己的力量带给旁人更多的力量,在疤痕印记中找到真实的自己。

最后她跟我说,「谢谢妳空出时间帮我拍照,看到照片才知道我还能拍照。真的很开心,真的谢谢妳。」

这组照片当天实际的拍摄时间是三十分钟,拍摄过程极为短暂,身为护理人员的我,脑海里不断担忧着炎热的夏日紫外线对于烧伤患者的疤痕是相当不适的,我应该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组作品。

拍摄结束后放到电脑上检视着每张照片,我看到的是脑海中的每份记忆……我用相机记录下重生后的妳,并将这组照片命名为〈天使之吻〉。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Free To Fly:生命、勇气、爱,加护病房护理师眼中的医疗群像与生死觉察》,时报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林佳嫒

记录生命,凝视死亡,
起飞那一刻,我们相依相守。

她的职业是连结生与死的按钮,她的快门是揭露冲突与真相的桥樑。

做为一名加护病房护理师,在职场上她必须与死亡搏斗,但她明白,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的病痛与生命末期强制医疗行为的折磨;做为一名影像工作者,她将视角从镜头这端延伸至那端,将灯光打向社会角落中的未解伤痛、长期被忽视的医疗现场及早已失衡的医病关係。

在国内首部以病人为主体的医事法规《病人自主权利法》上路后,面对医疗自主、善终权益、改善医病关係等,让我们透过更温柔的视线、更坚定的拥抱,向生命献出最诚恳的尊重。

因为每一个灵魂的诞生,都是一束绚烂的花火。

人生中的每个片段都赋予了各种启示,在倏忽即逝的急救现场,时间飞快前进,呼吸瞬间消散,生命流动快速不眨眼,影像纪录却能隽永长存。透过生与死、快与慢、流动与停格、真实与抽象的转换,让我们重新面对这杂乱与繁盛并陈的真实人生。

佳嫒是一名加护病房护理师,社会现况每日每日在病房内上演,见过白髮人送别黑髮人,见过伤心的父母与叛逆的恶子、见过相爱的情侣在婚礼前夕先迎来了死讯、见过心灵的苦痛凌驾在肉体煎熬之上、见过渴望求生与一心求死的极端、见过照顾者的辛酸与崩溃、见过勇敢放手的大爱妈妈……幸福那幺短,为何苦痛来的那幺快?人生那幺长,为何我们总是来不及说爱?

在病痛面前,时间照穿的是得失或是迷茫,唯有真正看透生死,才能无憾。

她同时也是热爱拍照的摄影师。从被拍摄的模特儿,转换视角、易地而处变成拍摄者,以镜头横扫社会百态。她的影像不仅仅是想存住一眼瞬间,更想留住一念瞬间;她的影像作品像是上演真实人生的默片,画面虽无声却直击人心,像是每一个你我他的人生剧照。

「摄影」对她来说,除了是纾解压力的方式,也是一种情感投射。她将自己的专业技能与自身的兴趣相互结合,让影像达到理想中的纯粹,透过画面来传达社会中弱势族群的故事及医疗等社会议题,期许自己能不断地自问、自省、自觉,藉由个人小小的力量来影响更多人发掘人生的美好,进一步证悟生命的意义。

加护病房护理师:我用相机纪录尘爆后重生的你,命名为〈天使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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